过敏反应来得有些迟，就连江湛北都以为是他担心过度。东西砸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惊得他从床上弹起来，衣服都没穿，光着膀子被地毯绊了几步差点摔倒。冲到莫以澜卧室的时候，他就看见她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难受得直啜泣，旁边是她不小心扫掉而摔碎了的台灯。

“莫小五，莫小五。”

江湛北把她扶起来，小脸通红，脸颊上也出现了红斑，平日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因为难受蓄满泪水。

“北三……好难受……”

她除了身上起疹子以外，肚子疼得不行，有种五脏六腑挤在一起被揪住的感觉。江湛北扶起她的时候，察觉到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给浸湿了，焦急地将她抱起来：“你再忍一下，就一下下，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莫以澜虽然个子很高，但很瘦，江湛北抱起她来毫不吃力，跑着的时候就像脚下生风一样。他最见不得她哭，更别说是现在这难受痛苦的模样。

他恨不得是他自己海鲜过敏。

来不及换衣服，捞起车钥匙跟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就走，一路上江湛北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一只手把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莫以澜的手。

说是他攥着她的手，倒不如说是她抱紧他的手臂，像是溺水的时候攀到一根浮木一样紧抓着不敢放。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落在他手背上，到最后意识涣散，她都强忍着没哭出声。等到了医院，下车的时候江湛北才发现，莫以澜把嘴唇都给咬破了。

“你这个笨蛋，难受就哭出声来，为什么要忍？！”

这时候的莫以澜，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去回应江湛北的问题。

龙虾过敏引起了肠胃过敏，还好送来得及时，症状并不严重。急诊结束，医生走出来说明情况后，江湛北悬着的心才落地，靠着墙壁，肩膀松垮下来。

他额头上的汗水早把刘海给浸湿了，眉眼间吓出一片青色。

莫以竣赶过来的时候，莫以澜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休息，正在挂水，江湛北就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怎么回事？你跟她去吃海鲜了？”

莫以竣皱着眉头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妹妹，小姑娘家白净的脸上此时布满了红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幸好是过敏症状，可以消退，要是疤痕，那还得了。

“出去说吧。”

江湛北站起身来，率先走出病房，并没有察觉到莫以竣落在他脚上的目光有些复杂。

因为太着急，他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她怎么会在你公寓过夜？”

一出病房门，莫以竣就质问江湛北。这个时间点，江湛北能这么及时地把莫以澜送来医院，本就引起了他的怀疑，再加上这身睡衣还有脚上的拖鞋，分明证实了他一路开车过来的猜想——

今夜，江湛北跟莫以澜在一起。

“晚上她跟宿舍的人聚餐，喝了很多酒，我跟言安到的时候，就发现她吃了龙虾。担心她过敏，所以我就带她到我的公寓过夜，要有什么情况我也能及时送她来医院。至于町芷她们，言安送回学校宿舍了。”

江湛北回答得很是坦然，表情也没有半点变化，莫以竣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了声谢谢后，就让他先回去。

看了眼病房门，江湛北点头。

“我明早再过来看她。”

“等等。”

在江湛北转身还没走两步的时候，莫以竣又把他喊住。深夜，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安静得呼吸声都被放大好几倍。

背对着光，莫以竣的表情很难看清。

“她准备雅思考试，是为了出国留学，这点，你知不知道？”

“嗯。”

“北三。”

这两个字从莫以竣的喉间滑出，带着特有的沙哑跟冷硬：“我希望你能拦住她，爷爷的意思是，还没到时间。”

沉默在咫尺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来，江湛北凝眸看着莫以竣，不知过了多久，喉结上下滚动，薄唇间轻吐三个字——

“知道了。”

他揣摩不出莫以竣究竟知道了多少，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那

就是莫以竣想要保护莫以澜。

恰好，他也是。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莫以澜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窗外那大片阳光上，还未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就已经低咒出声。

该死，专业课怎么办？

大二第二学期，专业课换了另一个老教授教，他在建筑系是出了名的严格，他的课上就不允许学生出小差、迟到早退，否则期末考试通通不予及格。早在前些日子，莫以澜忙于留学申请的时候，就遭到警告了。

在老教授眼里，国内的建筑学并不比国外的差，一心往国外跑到底是几个意思——

崇洋媚外！

当时，他就直接往莫以澜脸上甩了这四个字，弄得莫以澜战战兢兢的，上他的课，腰板一刻都不敢松下来。

现在倒好，她躺在医院里直接旷课，想到挂科会给留学申请带来的影响，不管不顾地坐起身来就要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你干什么？”

江湛北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眼前这一幕，莫以竣守了一夜，早上因为有例会就先离开了，走之前给他打了电话，他恰巧今早没课，直接开车过来，途经过秦楼时还买了午餐。

“你怎么不叫醒我啊？我今天有专业课，李教授你听说过没有？建筑系的李教授，我旷了他的课，就有可能要重修的啊！”

“你以为你现在拔针拦车赶回学校，就来得及？”江湛北不紧不慢地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时钟，“都中午了，哪个教授还在上课？”

莫以澜直接倒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哼唧了几声就不开口了，满脑子里都是旷课可能造成的后果，心痛得如同经历了山崩地裂般。

“用得着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吗？你是龙虾引起的肠胃过敏住院，又不是睡过头旷课，今天出院的时候找医生打报告，明天交给教授不就行了。”

肠胃过敏这四个字，换作别人听来肯定会心疼她，可那个李教授就不一定了。莫以澜完全相信，他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定会指责她嘴馋误事。

“到时候他就会问我，是不是为了躲他的课，冒死吃了龙虾。”

把午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摆好病床小桌，听到莫以澜的话，江湛北没好声气地扫了她一眼：“我也想问你，明知道自己对龙虾过敏，怎么还敢吃。”

莫以澜叹着气，她哪里知道小时候的毛病过了这么久居然没好，而且这么多年来她都避开龙虾，都快忘了有过敏这件事，昨晚看关町芷她们吃得津津有味，就抱着一颗侥幸的心尝了几只。

结果她就中招了。

江湛北冷哼了一声，把勺子塞到她手里：“我就没听说过随着年纪变化，过敏症状会消除的。”

“你没百度过你知道啊。”

撑死了也要给自己搏口气，说的就是莫以澜这样的人。

江湛北不再跟她斗嘴，好脾气地侍奉她把午餐给吃了，见她一小勺一小勺喝着小米粥，一脸满足的样子，他轻咳了一声慢慢打开话题——

“莫小五，你怎么突然想去美国留学？”

莫以澜眉目不动：“你很好奇？”

她还以为江湛北对这件事漠不关心，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针对她的决定说过什么。或许在别人眼里那就是默默支持，但实际上，他如果真的关心，就会像从前一样抽空检查她的英语能力，毕竟考雅思，不像考英语四六级那样简单。

“嗯，毕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喝一口小米粥差点被呛到，漂亮的眉头轻轻皱起，见她这样，江湛北很自然地伸手去轻拍她的后背：“我就这么随口一问，你用不着急成这样吧？”

莫以澜愈发低下头，她这哪里是着急，明明就是紧张，生怕下一秒钟江湛北那个聪明的脑袋瓜就把她为什么要去美国留学这件事给想透了。

女孩子，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跟面子。

“这个机会很珍贵，我只是不想轻易放弃。”

“据我所知，你们建筑系大三还有一个留学项目，是去爱丁堡大学，你不觉得那个更优秀？”

这是第二次，有人向她提出了这样的看法。